孤單?不孤單!

文/Elsie

這兩年我與不少香港人一樣經驗切膚的分離——與自己同住相知幾十年的至親逐一移居海外。得悉他們的決定時,由起初的錯愕,及後的不捨,到最終能笑着送走他們,全是恩典的見證。若沒有天父以祂的話語安慰和提醒,我實在辦不到。

萬般不捨

2021年7月15日,我在機場送走了二妹一家四口,那時還萬般不捨,以淚眼目送他們進入機場禁區。萬料不到,一年多以後,我再次到達機場,親自送走我的母親和另外兩位妹妹。

2022年10月20日是我們四人最後一次在香港相聚的日子,因為她們當晚便要乘搭夜機移居英國。我一早醒過來,如常讀經和靈修。期間我看着仍然熟睡的三位家人,仍未太感受到離愁別緒。但當我想到,不能再與他們促膝而坐、吃飯聊天、分享瑣事……傷感便如海浪般湧上心頭。

當我將視線轉回聖經上,那天剛讀到耶穌平靜風和海的記載。門徒向耶穌求救時,「耶穌說:『你們這小信的人哪,為甚麼膽怯呢?』於是起來,斥責風和海,風和海就大大平靜了。」(馬太福音八26),接續以《荒漠甘泉》作靈修,那天引用的經文竟是腓立比書四章7節:「上帝所賜、出人意外的平安必在基督耶穌裏保守你們的心懷意念。」門徒內心的膽怯正是我內心的寫照,因為我實在害怕分離,更害怕不知何日再相見。然而這份膽怯與基督耶穌所賜那出人意外的平安成了強烈對比。是的,基督的平安大得可以蓋過一切恐懼戰兢,所以祂才有能力平靜洶湧的風和海。讀着主的話,我感受到祂的安慰與保守,頓時釋懷了。

同在同行

我曾以為,沒有至親在身邊會感到孤單,上帝卻讓我看到祂的供應,也讓我看到別人的需要,使我有機會服侍他們,包括一些許久才見面的親友。

自家人移居英國後,叔父一家三口便常常主動聯絡我,彼此也多了聊天和飯聚的機會。我不僅從中感受到他們的關愛,也有機會了解他們的情況。主賜我機會學習作聆聽者,細聽他們分享日常瑣事和生活感受。叔叔常說:「見到你我就快樂了。」每次聽到也很感動……

還有一些朋友和主內肢體。即使疫情而不方便多見面,但他們常傳來問候的信息,更不約而同說道:「有甚麼事便開聲好了。」如此簡單的一句話,使我感受到他們默默地支持着我。

如此種種,就如以馬內利的主告訴我:「是的!我常與你同在,並以合適的時機和方法,讓你感受到我的愛與同行。你看似孤單,但絕不孤單!」

真的!耶穌曾說過:「其實我不是獨自一人,因為有父與我同在。」(約翰福音十六32)這就是我現在的親身體驗。縱然我們看不到主的實體,但祂總會以其方式回應我們的需要,從而讓我們感受到祂的愛。沒甚麼能使我們與上帝的愛隔絕,「靠着愛我們的主,在這一切的事上已經得勝有餘了。」(羅馬書八37)

愛與安慰

還記得那天我們一起到元朗吃飯,又陪她們買東西,再幫忙作最後收拾。最後帶着安慰和祝福,笑着送走她們。沒有哭哭啼啼,只有感恩感激。主若許可,相信我們團聚的日子不遠矣。

在往後的日子,我會帶着主當天的安慰和提醒,還有媽媽的叮嚀——「多吃一點,好好照顧自己啊!」,以期待的心情盼望着團聚那天的到臨。

回望這兩個月的經歷,我想真正的孤單並非身旁沒有至親至愛的人,而是生命中沒有那位愛我們的上帝!盼望世上每位感到孤單或缺乏愛的人都能遇上主耶穌基督,從祂身上嚐到真正的愛和滿足。

本文章原刊載於《中信》月刊總731期(2023年3月號)

與哀傷的人同行

採訪/Nicole

有一種悲傷無聲也無淚

「那位父親步入殮房,看着躺在鐵床上的女兒。事故很嚴重,頭部被撞至變形,根本無法辨認容貌。他沒有哭,也沒呼天搶地,沉默良久……」

殮房內,悲傷的重量令 80 後註冊社工梁梓敦(Arnold)至今難忘。他於聖公會聖匠堂長者地區中心安寧服務部工作了 15 年,自 2007 年從事哀傷輔導,經常陪伴喪親者到殮房、火葬場、殯儀館,探望病危人士的他,至今支援了約 800 個家庭。

Arnold 自稱誤打誤撞入行,卻成為畢生使命。他坦言入職後才知道要去殯儀館、火葬場、殮房,之前從未受過相關訓練,自己也沒經歷過很大的悲傷。為何上帝安排這份工作?初時他不明所以,當經歷過一個個喪親故事後,他被觸動了。

入行第二年,一名 15 歲女生因車禍離世,Arnold 陪伴死者父親往公眾殮房認領遺體。有一塊布蓋着女生的身體,她整個頭被撞至變形,那位父親看着女兒,沒有哭,沉默良久,只說了句:「原來撞得這麼嚴重……」

「那一刻,我首次深刻感受到何謂『哀傷』、『很哀傷』。原來可以哀傷至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一滴眼淚也流不出來。」同時,他發現自己身為社工,當下一句話也沒能說,因不知可說甚麼。「我只做了一件事,搭着對方胳膊,與他一起看着女兒的遺體,心裏在想:『不要讓他自己一個面對這件事。』」

從逃避到面對癌末母親

「若非從事哀傷輔導、生死教育工作三年,見過很多生離死別的故事,我未必能面對母親的離去。」回望過去,他才發現上帝的心意:欲藉此工作裝備他。

2009 年某天,Arnold 收到父親來電,稱母親突然入院。那時他才知母親患末期癌症,且隱瞞多時,當時癌細胞已擴散多個器官。Arnold 是獨生子,雖知母親患病且快要死了,但他不想面對,只想逃避。「我每天睡醒後就上班,安慰喪親者。下班回家後,母親在房裏休養,我馬上躲進自己房間,不想看到她,太沉重了。」

這種生活維持約一個月後,他猛然醒悟過來,不再逃避。Arnold發現,自己會對臨終病人家屬說「要承認家人將要離世的事實」,但到親身經歷時,卻很難做到。因不想失去與母親最後的相處、聊天時間,Arnold 行動了:「我走進她房間,與她對話,跟她說『對不起』、『謝謝』,講將來的計劃,重提以往令她擔心的事……」

2010 年,母親病逝,Arnold 哭過兩遍,休息一星期後復工。「因我已沒太多遺憾、內疚,大部分想做的也做了。剩下的只有思念的感覺,而懷念這份感覺是不用放下的。」

難忘靈堂一家三口遺照

入行第八年,一宗個案令 Arnold 極為難受——一家三口遇到意外,一夜間全家離世,父母三十多歲,女兒約五歲。這是唯一一次,他在殯儀館送別一家人。

「那張遺照我入行至今只見過一次,是一家三口的全家福,是在影樓拍得很美的那種。」坐在靈堂,Arnold 甚難過:「怎麼會這樣?上帝祢為何容許這麼悲慘的事發生?上帝祢在哪裏?祢曾說要眷顧世人,為何現在卻這樣?我不明白。」

守夜過後,Arnold 回家,一面祈禱,一面埋怨、發洩憤怒,盡訴心中感受,約十分鐘後才舒服些。睡前他再禱告說:「我不會再問發生此事的原因,只求三件事:讓逝者得安息,讓在世家人得安慰,求祢給我力量繼續服務這家庭。」翌日起來,他重新得力,繼續幫助此家庭。

關懷哀傷臨終者不言休

因着自己和他人的喪親經歷,Arnold 更明白喪親者的需要。早於入行第三年,他已推動生死教育,教導大眾如何關心喪親者。其後他亦開拓長者和兒童臨終關懷服務、失胎哀傷輔導,並製作繪本。甚至,他帶團去沙嶺公墓,一個無人認領遺體的墓地,向先人獻花,感謝其生前貢獻。

「到底社會上還有甚麼人被忽略?身為社工,我更重視一些被遺忘羣眾的需要。」最近,Arnold 正計劃開拓同性戀者的哀傷輔導及臨終關懷服務,「他們都是人,失去了最重要的人,同樣會感到哀傷。」論及相關爭議,他說:「上帝叫我們愛人如己,並無叫我們論斷任何人。」

「生死教育是我終生事業,一生的願景。」年至四十,Arnold 仍有夢想。他希望開設關懷臨終重病兒童的院舍,提供暫託服務,讓家屬有喘息空間。在新冠疫症第五波確診個案飆升期間,Arnold 及其團隊仍馬不停蹄支援喪親者。行程滿滿,縱然疲累,但能做想做的事,他不感辛苦。「會做到天父接走我,祂叫我停我就停。相信那時候『那美好的仗我已經打過了,當跑的路我已經跑盡了,所信的道我已經守住了。』(提摩太後書四7)」

本文章原刊載於《中信》月刊總722期(2022年6月號)

輪樂人

文/鄭海傑

相信大家對電影〈淪落人〉不會陌生,約三年前它曾獲香港電影金像獎三項大獎,內容有關黃秋生飾演一名下半身癱瘓的傷殘人士及其菲傭間的關係。那今日我這坐在輪椅也是快樂的「輪樂人」跟這電影有何關係呢?

車禍後成為淪落人

讓我先從車禍前不用坐輪椅時的前半生說起吧。我自小活躍、愛運動、長得高,尤其喜歡籃球,是出色的三分射手,更得教練欣賞,招我加入校隊並成為隊長;我亦是學校領袖生,品學兼優,這些都是我引以為傲的事。另外,家人盡心栽培我學琴,無奈我懶,不喜練琴,卻練就「即興」技藝,只要給我琴譜一望,彈幾下,就可完整彈出樂曲,讓我很受校長、老師、特別是教會的團友歡迎呢,因在時間緊迫下這技藝就可幫得上忙。

可是,在美國留學時遇上車禍,以上一切全都沒了:不再有身高優勢、不再射到三分球、彈琴踩不到踏板……我完全失去自信心,覺得自己沒用,看不起自己。車禍後的我是怎樣的呢?因脊椎受損,腦部發出的訊號只到胸口,以下位置就完全控制不到。在我仍未學懂用手支撐上肢前,有次在醫院裏,一張紙跌在地上,輪椅上的我想彎腰拾回,誰知失去平衡無法扳回腰身,召喚護士的按鈕又在距離很遠的病床上,驚惶下只好大叫救命!護士聽到呼喊也感震驚,不知發生何事,原來只是跌了一張紙。冷靜後,想到只有19歲的我,終身要坐在輪椅上,連拾起紙張都要人幫助,未來的日子怎過!另一傷心事是女友亦離我而去……

倚靠耶穌心靈得力

幸好,一次很特別的經歷,讓我的心態徹底改變。話說當時在醫院的病床上,動彈不得,腦海裏常想起以前的生活片段,如由小學起我便返教會,卻絕不是虔誠信徒。有一刻,突然想起耶穌,祂在被出賣要釘十字架前去到一個地方名為客西馬尼,祂跪下向天父祈禱,說若可以的話請拿走這苦杯,讓祂不用被釘十字架,但不要照祂的意思,只照天父的意思!結果耶穌順服,為救贖世人被釘十字架!(參馬太福音二十六36-46)這個祈禱對我來說很重要,我當時學耶穌禱告說:「天父,如果可以的話,我很想能再行走,但不要照我的意思,要照祢的意思。」禱告後我的心思意念煥然一新,而之後的經歷,我選擇了面對生命,跟隨耶穌,因無論日子如何,耶穌都陪我走過,我的人生不再一樣。

剛才提到的電影〈淪落人〉,當主僕兩人未建立信任關係,大家都猜忌和不願吐露心聲,惟經過日復日、月復月的同行照顧,最後黃秋生說了一句:「我不信她還可信誰?」一個殘障人士,一個在異鄉工作的人,彼此都是淪落人,但都活得快樂,甚至幫助對方追求夢想,令我印象深刻。我想說的是,僱傭關係都可這樣,更何況我們的耶穌基督,祂在我們還未懂得欣賞自己,甚至還作罪人時,祂就為我們死,聖經說:「惟有基督在我們還作罪人的時候為我們死,上帝的愛就在此向我們顯明了。」(羅馬書五8)

耶穌同行生命最美

上帝的愛非常真實,絕不抽象,當我身為輪樂人,耶穌就來陪伴,我的生命得到重大改變。我雖然不再能跳躍投射三分球,但我漸漸接受到這改變,之後我被邀請與香港輪椅籃球代表一齊練習,之後更在2010年代表香港出戰亞運,這實在給我一個莫大的肯定。彈琴方面,坐輪椅後雖然無法踩腳踏,但我亦克服了這事,就是請人幫忙!我邀請了一個學生又是返教會的姊妹幫我踩,效果不錯!這位姊妹在我彈琴時成了我的「下半身」,幫着幫着,12年前她嫁了給我,我們一起共度「下半生」,這是很浪漫的愛情故事。兒子八年前出世,成為人父的我,實在引以為傲,是我人生一份很美好的禮物。若19歲車禍後,我認定自己是淪落人而放棄的話,我就享受不到這一刻的美滿。

或許,我也曾是一名淪落人,但因着主耶穌的同行、陪伴,我成為一個輪樂人,這是我的故事。香港人在這兩年,經歷很多風風雨雨,日子不易過。實在人人都各有艱難,如經濟、感情、工作、學業等,或都自覺是淪落人,惟按我自己的經驗,當依靠、相信主耶穌,因着祂的愛、接納、同行,我就走過這18年。各位讀者,你可能正面對生活上的艱難、認定自己是淪落人,我盼望你嘗試禱告、接受耶穌基督作你的救主,因無論日子怎樣,有耶穌基督同行,一定是最美。

(本文是鄭海傑先生在本會與中國基督教播道會迦南道真堂及基督教恩臨堂合辦的新蒲崗福音午餐會的分享。內容經整理。)

本文章原刊載於《中信》月刊總717期(2022年1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