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排人生的時間表

文/許耀斌

沒有感覺的感覺

我哥哥約二十歲被診斷患上思覺失調;由他帶病上班到後期不能再工作,我都愛莫能助。媽媽曾因肝癌手術住院兩週,哥哥並沒有探望她;那時我和哥哥的關係不好,不明白他為何如此。他37歲時自殺,當時我30歲。那天我的情緒好像凝住了。我記得在醫院收到一份給自殺者家屬的小冊子,裏面有一句話我至今仍印象深刻:「你可能會感覺到你沒有感覺。」這正是我當時的狀態。

在醫院看見哥哥的遺體那一刻,我好像明白到他以前為何傷害家人,為何沒有到醫院探望媽媽。我們很難理解一個精神病人有多害怕見醫生或到醫院,同時我想:「這世上會不會有人和我一樣,能夠明白哥哥呢?」不知怎的,腦海裏立時就彈出「耶穌」二字。我信仰的歷程就這樣開始了,上帝讓我重新管理我的時間。

埋在泥土的故事

家裏出事,華人社會大都是選擇隱瞞或等時間過去。近期有些學生因情緒困擾自殺,家人可能不想提起,甚至連喪禮也不願辦理,或只讓家人出席。這些都自然不過。怎會有人想記起傷痛?可能是上帝在其中的帶領,哥哥死後一天,我有股衝動要把我和哥哥的故事寫成書。倘若甚麼也不做,只是一味壓抑,被迫默默承受,這次苦難就沒有意義了。但寫這故事需要很多心力,當時仍在電台工作的我,要兼顧工作和寫書並不容易。

哥哥出事後,我只請了一天假,為的是去殮房認屍。之後我照常上班,生活如常,沒事發生就當自己回復正常,卻漸漸把寫書的想法都遺忘了。大半年後,一事令我情緒再度爆發:家裏收到一封向哥哥追收電話費的信。人死了,還追收電話費?我不想讓爸媽看見這信。他們一直都放不下;為了幫助自己停止思念兒子,哥哥房間的物件,他們一件也沒有留下……

自此之後,我重拾寫書的心願,藉此疏理自己的情緒,亦表達對哥哥的思念。然而我心裏很糾結,不想父母知道,於是只能像賊一樣在家偷偷寫書。不過我依然堅持,因為我認為與其將事情埋在心裏,不如埋在泥土裏,讓它長出一棵樹。今天能和大家分享的,也是其中一片樹葉。

不過,怎樣才能實現這事?後來我辭職,離開電台,卻又擔心沒有人再認識自己,那還有誰會想知道我的故事呢?

上帝給我三次「偶然」

一位跟我不相熟的記者朋友在節目中聽到我離職,好奇地主動問我原因,其後更把我的故事刊登在報章上,還佔星期日專題版的半版位置。那時我還未出書,但受訪文章在網上的瀏覽量已達數十萬。

後來,有朋友對我說,所有人最終都歸回同一地方。我當時認為這點和自己小時已相信的基督教沒有分別,但這事引發我思考一個問題:人人都說有神,但我怎知道,我和你信的是否一樣?大家是真正認識祂嗎?那時我覺得自己需要讀聖經了解這點。之後我在街上竟然遇到一位基督徒舊同事。跟他熟悉後,他才告訴我從新聞報導知道我的故事,並向上帝承諾:「如果遇到這人,一定會幫他。」不久,他便邀請我參加教會的查經班。上帝竟然透過他回應我當時想認識聖經的需要,真厲害!我真的不能不臣服祂。那查經班我現時仍在參加,至今已十年了。

過了一段時間,我在尋覓工作時,本是希望參與跟精神復康相關的工作,卻在一次遠足活動遇到一位從前在電台節目中訪問過的保險公司東主。就這樣,我投身保險行業八年,同步兼讀神學。

發現可以踏前的路

縱然我有很多事情不明白,前路亦有很多未知,但當我決定跟從上帝,祂就一次又一次讓我發現自己可以踏前的路。明白一點,就嘗試多走一步。明天如何,你是不知道的,但你約略又曉得還有明天。讓我們在相對安穩的時期,給自己空間,為自己好好安排未來需要做的事。或者你和我一樣,不明白人生某些「為何」,但不要緊,上帝知道我們需要「怎樣」就足夠了。人生的不同階段,上帝願意藉着不同的人和事,細心引導我們重排人生的次序,讓自己能夠做真正重要的事。

本文原刊載於《中信》月刊總741期(2024年1月號)

經歷死亡和戰爭的國土

文/孫基立

在一次很特殊的機會,我和一羣年輕人穿過前南斯拉夫的國土,那時波黑戰爭剛過不久,旅途上導遊一再叮囑,千萬不要在停車休息的時候四處遊走,因為這一帶不太安全,大家都還在隨時備戰、逃亡。

我從車窗望出去,許多房屋都被戰火損毀了,殘垣斷壁上布滿彈痕,有些房子只剩下半邊。波黑戰爭讓久未經戰爭的歐洲重新回憶起老人們記憶中的第一次及第二次世界大戰,死亡和流離失所再次成為觸手可及的現實。

對戰爭的悲憤和抗議

車行的路上,包裹繃帶、蹣跚而行的傷者偶爾可見。惟同時我們也看到一些廢墟旁的民居已開始有人居住,晾曬的衣物在風中飄蕩,母雞在殘破的院子裏覓食,菜園裏有農人在侍弄蔬菜水果。在廢墟間,有人開始擺攤賣一些日常用品。戰爭雖然摧毀了他們的家,他們依然頑強地繼續生活。

特別引人注目的是廢墟中一些鄉村教堂,村民開始去教堂,祈禱和平。在教堂裏我看到不同年齡的人,臉上的表情很複雜,他們走進教堂,默默跪下,一段時間後安靜離開。我相信他們中的許多人,在戰爭中失去了親人、家園,但是他們還有另一個家:上帝的家。他們可以來到這裏,向天上的父親傾訴他們的悲哀和對和平的盼望。

戰爭是人類罪惡的巔峰。在領土、權力的爭奪中,普通人的平靜生活和生命安全被當作犧牲品,生活在這片國土上的人民,以一種特殊的方式表達他們的悲憤和抗議:教堂裏靜默。

和平渴望帶到上帝面前

多年過去了,那次旅行的記憶一直烙在我的記憶中。那些在廢墟中種菜養花的主婦,在教堂中祈禱的老老少少,他們今天是否有了新的生活?他們對戰爭有怎樣的回憶?

我的同胞也曾經在近百年間經歷過無數戰火,長輩都有過戰爭的記憶,我曾問他們為甚麼很少提,他們說提起這些事如同重新經歷那些痛苦。但是當我想起這片經歷過戰火和劫難的歐洲土地,我就會想起長輩在隻言片語中提到的戰火,其實不僅僅是中國,世界上到處是因為戰爭流離失所、痛失至親的人們。我能理解父輩的期望,不希望我們記憶中有戰亂的痛苦,可是我們如果對戰爭的災難沒有了解,就很容易輕信暴力,重蹈覆轍。

我常想起那片在戰亂中的土地上聳立的教堂和那些在耶穌十字架前默默祈禱的人們,他們將戰爭的傷痛、對和平的渴望,帶到上帝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