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麼是罪

文/孫基立

在慕道班裏有關罪的討論很有意思,我們發現許多人不願意承認自己「有罪」,是因為對基督教「罪」的定義有誤解。「罪」在聖經希伯來文中的含義是「箭未射中靶心」,可理解為人類沒有上帝所希望我們的那樣完美,而中文「罪」的含義是「作奸犯科」,和英文中的 crime(罪行)類似。英文聖經譯文中的 sin 和希伯來文的原意雖然接近,但還是沒有準確地解釋希伯來文的原意,而中文的「罪」卻和希伯來文原意相差甚遠。語言文字的差別導致對福音信息的誤解,當解釋清楚這問題後,很多人恍然大悟地說:「原來罪是這意思,若是這樣,當然我同意人人都有罪,需要耶穌的救贖,包括自己在內。」

上帝是愛和寬恕

在基督信仰中,耶穌在十字架上所受的痛苦代表了人類悖逆的後果,但上帝甘願承擔,為的是和人類重新和好。我們縱觀歷史,不難發現,人類內心的黑暗(罪)在歷史中以陰謀、屠殺、戰爭(包括濫用上帝之名的宗教戰爭)等多種形式表現出來。雖然歷史上也出現過烏托邦式的「理想王國」的理論和實踐,但均以失敗告終,人類根本無力憑藉自己的力量維繫正義。而在基督信仰中,上帝願意對人類施以援手,祂的恩典和救贖如同「浪子回頭」故事中的慈父,永遠張開雙臂等待我們的回應。

在神學歷史上,對罪的解析深刻地影響了人和上帝的關係;對罪的單一過度強調,有可能使慕道者對上帝產生畏懼和敬而遠之的態度。從整個救恩史來看,上帝是愛、寬恕和體貼,祂在創世之初信任我們,將自由慷慨地賜給人類,當我們無法掌控自由的代價,祂就選擇自己受苦,代我們承擔後果。

謙卑看己寬容待人

在慕道班,大部分人都坦承自己心中有隱祕的各種惡念,但會有意識地以道德來抑制它,且中國的儒家文化對個人道德修為有很高的要求。不過很多經歷過文革的長者都感慨地指出,浪漫的人文主義理想或傳統的道德修養都無法保證能有效抑制人心中的權欲、黑暗和爭競。而對內心黑暗掩耳盜鈴式的否認,會使這些惡念在意識不到的情況下成為危害別人的行為。

承認「罪」的存在,讓我們謙卑地看待自己,而上帝的愛更讓我們有機會和祂藉其救贖連接,我們的不完美教我們亦應有寬容的心接受別人的不完美。耶穌在地上的日子對罪人(如妓女和稅吏)的接納、對自義的法利賽人的批評,正顯明我們不能以遵守律法為自誇的理由,心中需有耶穌那樣的寬容和愛才能真正肖似祂。而今日的教會怎樣看待罪人、怎樣對待自己的不完美,也是我們應該終身思考的問題。

本文原刊載於《中信》月刊總679期(2018年11月號)

重排人生的時間表

文/許耀斌

沒有感覺的感覺

我哥哥約二十歲被診斷患上思覺失調;由他帶病上班到後期不能再工作,我都愛莫能助。媽媽曾因肝癌手術住院兩週,哥哥並沒有探望她;那時我和哥哥的關係不好,不明白他為何如此。他37歲時自殺,當時我30歲。那天我的情緒好像凝住了。我記得在醫院收到一份給自殺者家屬的小冊子,裏面有一句話我至今仍印象深刻:「你可能會感覺到你沒有感覺。」這正是我當時的狀態。

在醫院看見哥哥的遺體那一刻,我好像明白到他以前為何傷害家人,為何沒有到醫院探望媽媽。我們很難理解一個精神病人有多害怕見醫生或到醫院,同時我想:「這世上會不會有人和我一樣,能夠明白哥哥呢?」不知怎的,腦海裏立時就彈出「耶穌」二字。我信仰的歷程就這樣開始了,上帝讓我重新管理我的時間。

埋在泥土的故事

家裏出事,華人社會大都是選擇隱瞞或等時間過去。近期有些學生因情緒困擾自殺,家人可能不想提起,甚至連喪禮也不願辦理,或只讓家人出席。這些都自然不過。怎會有人想記起傷痛?可能是上帝在其中的帶領,哥哥死後一天,我有股衝動要把我和哥哥的故事寫成書。倘若甚麼也不做,只是一味壓抑,被迫默默承受,這次苦難就沒有意義了。但寫這故事需要很多心力,當時仍在電台工作的我,要兼顧工作和寫書並不容易。

哥哥出事後,我只請了一天假,為的是去殮房認屍。之後我照常上班,生活如常,沒事發生就當自己回復正常,卻漸漸把寫書的想法都遺忘了。大半年後,一事令我情緒再度爆發:家裏收到一封向哥哥追收電話費的信。人死了,還追收電話費?我不想讓爸媽看見這信。他們一直都放不下;為了幫助自己停止思念兒子,哥哥房間的物件,他們一件也沒有留下……

自此之後,我重拾寫書的心願,藉此疏理自己的情緒,亦表達對哥哥的思念。然而我心裏很糾結,不想父母知道,於是只能像賊一樣在家偷偷寫書。不過我依然堅持,因為我認為與其將事情埋在心裏,不如埋在泥土裏,讓它長出一棵樹。今天能和大家分享的,也是其中一片樹葉。

不過,怎樣才能實現這事?後來我辭職,離開電台,卻又擔心沒有人再認識自己,那還有誰會想知道我的故事呢?

上帝給我三次「偶然」

一位跟我不相熟的記者朋友在節目中聽到我離職,好奇地主動問我原因,其後更把我的故事刊登在報章上,還佔星期日專題版的半版位置。那時我還未出書,但受訪文章在網上的瀏覽量已達數十萬。

後來,有朋友對我說,所有人最終都歸回同一地方。我當時認為這點和自己小時已相信的基督教沒有分別,但這事引發我思考一個問題:人人都說有神,但我怎知道,我和你信的是否一樣?大家是真正認識祂嗎?那時我覺得自己需要讀聖經了解這點。之後我在街上竟然遇到一位基督徒舊同事。跟他熟悉後,他才告訴我從新聞報導知道我的故事,並向上帝承諾:「如果遇到這人,一定會幫他。」不久,他便邀請我參加教會的查經班。上帝竟然透過他回應我當時想認識聖經的需要,真厲害!我真的不能不臣服祂。那查經班我現時仍在參加,至今已十年了。

過了一段時間,我在尋覓工作時,本是希望參與跟精神復康相關的工作,卻在一次遠足活動遇到一位從前在電台節目中訪問過的保險公司東主。就這樣,我投身保險行業八年,同步兼讀神學。

發現可以踏前的路

縱然我有很多事情不明白,前路亦有很多未知,但當我決定跟從上帝,祂就一次又一次讓我發現自己可以踏前的路。明白一點,就嘗試多走一步。明天如何,你是不知道的,但你約略又曉得還有明天。讓我們在相對安穩的時期,給自己空間,為自己好好安排未來需要做的事。或者你和我一樣,不明白人生某些「為何」,但不要緊,上帝知道我們需要「怎樣」就足夠了。人生的不同階段,上帝願意藉着不同的人和事,細心引導我們重排人生的次序,讓自己能夠做真正重要的事。

本文原刊載於《中信》月刊總741期(2024年1月號)

那童年的竹海

文/孫基立

肇慶的廣寧縣有一處竹海,被稱為「竹子之鄉」。我媽從醫學院畢業後曾在那兒行醫,我也在那裏出生,並生活了五年。有一次,我特意回到這童年時生活過的地方。

竹林的記憶

童年居住的小屋仍在,漫山遍野的翠竹還是老樣子。當年屋子周圍是稻田,村口有一條小河;河裏有魚蝦,水牛在其中游泳;河邊有龍眼樹,想我也曾爬樹摘龍眼。

媽媽常要穿越竹林小徑給村民看病,至夜深人靜才回家,風吹過竹林的沙沙響聲成為陪伴她的唯一聲音。當然也有許多驚險事。竹林中有一種青色的蛇,有時會掉在小路上,所以媽媽養了一隻狗好陪她走山路。有一次,深夜裏,媽媽獨自出診回家,迎面只見有人走來,不知是土匪還是良民。媽媽心裏害怕但沒有退路,只得硬着頭皮前行,直到走近才看見對方同樣恐懼。原來彼此彼此!

我那時常站在門旁遠望稻田,期待媽媽背着藥箱的身影;看到了,就高興雀躍!媽媽回家了,小屋就立即變成天堂。

百合花的啟迪

我的童年是快樂的,在滿山竹林中奔跑,採集草藥和野花。山中小溪旁偶會綻放一叢叢潔白的百合花。這讓我想起聖經中的優美詞句:「何必為衣裳憂慮呢?你想野地裏的百合花怎麼長起來;它也不勞苦,也不紡線。然而我告訴你們,就是所羅門極榮華的時候,他所穿戴的,還不如這花一朵呢!」(馬太福音六28-29)大自然讓我認識這個嶄新的世界;我的目光充滿了聖經中飛鳥和百合花的純真美善。

媽媽以非常優異的成績從醫學院畢業,希望在條件較好、學習機會較多的醫院工作。然而,因為她是基督徒,最終被分配到小山村的診所工作。她常說,她的青春就在走山路中度過。但是村民的淳樸讓經歷艱苦枯燥日子的媽媽,體會到聖經中關於飛鳥和百合花的比喻。這兩個比喻給予她極大的安慰,並賦予她簡潔明淨的心境:基督徒只需要活在上帝的目光中;無論社會如何變動,上帝看顧每個人的目光都不會改變。

明淨的目光

今天,我回到這處竹林,重返我出生的小屋,努力回憶當時看這個世界的感覺。孩子純善心清的目光能在紛亂動盪的人間,依然看見竹林的翠綠、小溪的清澈,因而無憂無慮;有這樣的目光無比珍貴。我盼望這樣的目光依然能讓我看見未來的道路。

本文原刊載於《中信》月刊總745期(2024年5月號)

清明時節遇復活

文/黃剛

今年清明與復活節竟巧逢同一日。表面看,前者慎終追遠,瀰漫東方哀思;後者慶賀重生,散發西方喜樂,似乎是涇渭分明,互不溝通。然而,當撥開習俗的枝葉,會發現這兩條河流,竟可在「生命超越死亡」的深邃河床中交匯。

清明的底色並非灰濛,而是新生的嫩綠。古人於此時插柳、栽松,體會大自然「生生不息」。《禮記》載,此時「生氣方盛,陽氣發泄,勾者畢出,萌者盡達」。古人從生生不息對自然生命的禮讚,轉向對生命源頭的追思,於是有了清明祭祖的儀軌。祭祖的精義《論語》說得清楚,是「慎終追遠」,通過認真辦理喪事的程序,深切懷念先人,進而追溯對其所賜生命的感恩。

而復活節的核心:基督從死裏復活。宣告死亡並非生命的寂滅歸宿,而是可被戰勝的關卡;最終的勝利屬於永生。這份信仰,恰可為重視血緣連續的中華文化,注入嶄新的視野。她不否定清明所蘊含對先人的敬虔,反而將其昇華:我們對「生生不息」的嚮往,在復活的應許中找到了終極的確據;我們對祖輩的緬懷,在永恆的照耀下顯得更有根基。這份「復活」的盼望,不是切斷文化的根脈,反而讓人更深理解傳承的同時,獲得一份超越自然從上而來的力量。

「在亞當裏眾人都死了;照樣,在基督裏眾人也都要復活。」(哥林多前書十五22)這或許是清明與復活節最深刻的對話。在清明,我們誠實面對「在亞當裏」眾人都要經歷的死亡,以植樹緬懷,以祭祖追遠;在復活節,我們仰望「在基督裏」那勝過死亡的應許與確據。這雙重認知,讓我們既能踏實地站在祖先耕耘的土地上,又能懷着永恆的盼望耕耘今天。活現清明對生命的敬重,與復活節對新生的盼望。

本文原刊載於《中信》月刊總768期(2024年4月號)